为什么年轻人的精神健康正在变差
年轻不再天然意味着更快乐
很长一段时间里,幸福感研究常出现一条 U 形曲线:年轻和年老时相对更快乐,中年是低谷。
近年的数据正在改变这幅图。NBER 的研究使用美国、英国以及另外 34 个国家的多组指标,发现年轻人的心理困扰相对上升,过去那个明显的「中年低谷」正在消失。世界卫生组织 2025 年的报告则估计,全球已有超过 10 亿人生活在精神障碍之中。
这些结果足以说明问题严重,却不能直接推出「我们是历史上第一代精神健康差于父辈的人」。横截面里的年龄差异不完全等于同一家庭两代人的比较,调查口径、求助意愿和疾病识别也会随时代变化。
所以我把原来的标题改了。更可靠的问题不是宣布一代人已经被证明更差,而是追问: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报告自己撑不住了?
下面几种解释都能照亮一部分,但没有一种可以单独解释抑郁、焦虑或其他精神障碍。
社会加速:省下的时间去了哪里
德国社会学家 Hartmut Rosa 把现代加速分成三层: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和生活节奏加速。
最矛盾的是,前两层本应替人省下时间,第三层却让人更忙。洗衣机缩短了家务,邮件加快了沟通,搜索引擎减少了查找,可新的工具很快变成新的标准:能随时回复,就被期待随时在线;能更快完成,就会被安排更多任务。
时钟没有变快,单位时间里「应该完成」的事情却变多了。职业、技能、关系和身份也更快过期。人不仅要生活,还要不断更新自己,证明自己没有落后。
Rosa 用「共鸣」描述另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不是把经历当成待完成的清单,而是真正被某个人、某件事触动并回应。这个概念不是治疗方案,却解释了为什么效率提高以后,人仍可能觉得生活越来越薄。
功绩社会:压力为什么听起来像自己的声音
韩炳哲把当代社会称为「功绩社会」。规训社会主要说「你不准」,功绩社会更常说「你可以,也应该」。
应该成长、健身、学习、建立个人品牌、经营关系、保持情绪稳定。每一项单独看都合理,叠在一起却没有完成时刻。外部命令逐渐变成自我要求,人同时扮演老板和员工:设目标的是自己,完不成以后责骂自己的也是自己。
这个视角最能解释我熟悉的一种疲惫:明明没人当面逼迫,却总觉得休息有罪;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仍然担心自己没有充分利用时间。
但哲学诊断不能替代临床解释。抑郁不是简单的「愤怒被压回去了」,也不是只要看清结构就会消失。遗传、身体状况、创伤、经济压力和社会关系都可能参与其中。把所有抑郁都解释成时代问题,会像把它全归结为个人脆弱一样粗暴。
短视频会影响注意力,但不是永久改写大脑
原文把短视频写成「被工程化优化过的成瘾装置」,还声称它会物理改写大脑。这种说法很有冲击力,证据却没有那么确定。
研究确实发现了值得警惕的关联。2024 年一项 EEG 研究观察到,短视频成瘾倾向较高的参与者在执行注意任务时呈现不同的神经活动;2025 年的实验研究发现,短视频式快速切换可能削弱随后任务的准备和记忆表现。
但 EEG 差异不等于永久脑损伤,相关性也不能证明短视频是唯一原因。睡眠、压力、原本的注意困难和使用习惯都可能同时影响结果。「全球注意力从 12 分钟跌到 47 秒」这类流行数字,也没有足够可靠的统一测量支持。
更准确的说法是:短视频的信息结构会训练一种快速切换、即时反馈的使用习惯,而这种习惯可能与持续注意发生冲突。 影响有多大、持续多久、对谁最明显,仍需要更多研究。
平台当然会优化停留时长,个人意志也不是唯一变量。但把自己写成算法面前完全无能为力的人,同样会夺走行动空间。

中国年轻人的时间为什么更紧
全球年轻人都面对加速,中国语境还有一些更具体的压力。
招聘中的年龄偏好,让许多人很早就开始想象职业生涯的悬崖;住房、育儿和照护责任又集中在相近的人生阶段。于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不只是一段成长时间,还像一个必须同时完成工作、婚育、买房和积累的窗口。
「内卷」和「躺平」之所以流行,也许正因为它们说出了同一个困境:继续投入,边际回报越来越低;彻底退出,又要承担身份、收入和家庭压力。真正难找的是中间位置——以一个可以长期承受的速度生活。
Made in China Journal 用「政治性抑郁」讨论社会处境如何进入个人感受。这个概念适合文化和政治分析,不是医学诊断。它提醒我们,痛苦有时不只来自个人内部;但一个人需要专业帮助时,社会解释也不能代替医生、心理治疗或现实支持。
退出不是只有一种姿势
Slow Living、Digital Minimalism、Deep Work、躺平和 Quiet Quitting 经常被放在一起。它们都在拒绝无限加速,但动机并不相同。
有人是因为已经找到更重要的事,主动减少噪音;有人只是耗尽了力气,只能先停止投入。前者像重新安排生活,后者更像自我保护。两者都可能合理,也都不该被浪漫化。
对个人而言,能做的通常不是「彻底退出系统」,而是夺回一些具体边界:关闭不必要的通知,给工作设置结束时间,保留不被量化的关系和爱好,承认休息不是对未来的背叛。
这些办法不能治疗精神障碍,也不能解决就业、住房和公共服务问题。它们只是在结构没有立即改变时,替自己保留一点呼吸空间。如果低落、焦虑或失眠持续影响生活,寻求专业帮助比继续责怪自己更重要。
命名结构,也保留行动
我仍然相信,把痛苦放回时代背景是有意义的。
它让人不必把所有失败都解释成自制力不足,也不必看见别人精心剪辑的生活,就认定只有自己过得不好。
但「这是结构问题」不应该成为另一个封闭答案。结构会限制选择,却很少替我们完成选择。我们仍要付房租、安排工作、决定手机放在哪里,也要判断什么时候靠自己调整,什么时候需要向别人求助。
命名结构,是为了少一点羞耻;保留行动,是为了不把自己完全交给结构。
也许这一代人最难的任务,不是永远保持高效,而是在一个不断要求更新、比较和在线的时代里,仍然知道什么值得自己真正投入。
参考资料
- The Declining Mental Health of the Young|NBER Working Paper
- World mental health today: latest data|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 Mobile phone short video use negatively impacts attention functions: an EEG study|PubMed
- Swiping Disrupts Switching|PMC
- Political Depression and the Afterlives of Neurasthenia|Made in China Journal